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别让我们的心被震碎(一)
2008-05-29 16:23:24  来源:金羊网 -- 新快报
 

  随着四川地震的第一阶段救援工作逐渐接近尾声,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起另外一个话题:心理救助。

  哪些人需要救助?该如何救助?由谁来进行救助?救助又会在多大程度上起到作用?受到伤害和打击的个体应该做些什么?

  还能回归到之前的生活中去吗?

  地震伤害的不仅仅是受到直接影响的灾区民众,还包括前线的救援官兵,医护人员,记者,他们的亲属,再扩大来说,甚至我们这些天天守在电视机前,关心着灾区情况的人,在心理上也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打击。

  而三十多年前唐山地震时,我们并没有意识到心理创伤这个问题,但绝大部分的人后来也渐渐恢复了相对正常的生活。“包括灾民、救助人员、记者这些在第一线的人都属于受到了直接创伤的人群,只是根据程度的不同再分为一级、二级等;而通过媒体、报导了解的人遭受的则属于间接创伤。创伤恢复的过程或快或慢,心理援助所做的就是尽量缩短这个过程,尽量让影响变得尽可能的小。” 广东省精神卫生研究所副主任医师、心理危机干预联盟副主席尹平说道。“但是也不必一提到心理创伤就觉得是洪水猛兽,人的心理有一定自我恢复的功能,绝大多数人都能够逐渐恢复。”

  一位在5月12日晚上就出发去了灾区、直到20号凌晨才回到广州的一线记者小萍告诉我:在那里已经觉得体力透支,可回来之后的头三天,却又几乎一直睡不着觉。“我能感觉到浅睡的状态,但很容易就会惊醒。”平时看电视、看报纸,她有意识地让自己回避灾区的新闻,但尽管如此,那一个星期的情景还是会不断地在眼前重播。

  “去的时候,我们根本没有预计到情况有这么严重———说真的,如果知道这么严重,领导是绝对不会派一个女孩去的。而从到达的那一刻起,我就开始了不断地震惊,每一次都以为是看到了很悲惨的情景了,但是下一秒钟又会有更悲惨的出现。”一直到现在,她的思绪都很凌乱,很琐碎,千头万绪,无从说起。“我很想好好地梳理一下,系统地表达出来,但是又觉得不愿意那样去做,因为那也是我的伤口,我不想、也无法理智地像外科医生一样去解剖它。”

  离开四川的那一天,小萍说她心中万分不舍。“他们还在受苦,而我要回到我完好无损的生活里去了———我觉得我好像背叛了他们。那一段时间的同甘苦共患难,让我觉得四川才与我更亲近,而广州却陌生而遥远。回到广州的那一刻,只能用‘恍如隔世’来形容。”

  过去是购物狂的小萍,现在对逛街、购物完全没有了兴趣。“有那个闲钱还不如用来做点更有意义的事情。”甚至走过橱窗,看到塑料的模特时,小萍都说她有种“看到了尸体的感觉”。

  “难以回到原来的生活状态中,对现实感到质疑,对某些事情提不起兴趣,这些都是典型的心理创伤的表现。但未必一定是坏事情,不能一概而论。”广州市第一人民医院脑系科主任潘小平医生这样说道。“这样一场大的灾难过后,人们反思自己的生活,审视自己的人生观、价值观,做出一定的调整,比如说淡化对物欲的追求,这就不是坏事。但一定要掌握好度,如果把这部分注意力转移到社会责任感上,那就是好事,而如果一味的消极悲观,觉得人最终都是要死的,所以什么都是没有意义,不值得追求的,那显然就需要心理治疗了。”

  当理想主义退潮,如何面对失落?

  同样是一位前线的记者告诉我,搜救犬在长时间搜寻不到生命迹象的时候,也会心理崩溃,会烦躁不安,拒绝继续工作。这时候消防员们的补救办法就是,让活人躺在瓦砾堆里,假装让搜救犬找到,这样能极大地鼓舞搜救犬的信心。

  人也会遇到和动物一样的问题。根据网络上的消息,日本救援队在地震灾区没能救出一名生还者,这让他们产生了深深的自责,并且怀疑自己的工作,其中一位队员还因此而辞职了。

  这次四川地震,几乎把全中国人民的理想主义激情都燃到了最高点。很多不是社会新闻线的记者也主动申请去前线,而愿意去当志愿者的人更是不计其数。每个人都希望能为灾区“做点什么”。

  从13日凌晨接到紧急命令,奔赴灾区,直到24日晚上才回到广州的特警晓轩,在短短的十多天内,人瘦了近十斤,在灾区的日子里,吃压缩饼干,值通宵班,白天又难以休息,每天的睡眠几乎只有三四个小时。但是他说:“若不是你问,我根本想不到要说这些情形。在那样的环境里,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正常的,不但不会抱怨,只会问自己还有没有能力做更多的事。”回到广州之后,他的感觉和小萍一样,“反差太大了,以至于生活了几十年的广州反倒像是个陌生的地方一样。”

  全情投入、感同身受、同甘共苦,我们这些不在前方的人,很难产生像他们那样深刻的领悟。也正是因为这种极大的代入感,使得他们的使命感、责任感、被他人需要的感觉也会随之倍增。

  但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这样在第一线“做点什么”的机会,甚至是记者、特警、消防官兵,也会轮班、结束工作,退回到原来的生活中。当理想主义的大潮退去之后,失落、茫然、生活找不到重心的感觉也会油然而生。

  晓轩说他们“接受过特殊训练的特警,心理承受力会比一般人好”。我相信他说的没错,因为在接下来的一段休整假期里,他打算把2月份就拿到手的房子好好装修一下。是因为他的心理调节能力强,所以他能够迅速地投入新的生活目标中去?还是因为他有了下一个目标,所以他能够很快地调节?这个问题就如“蛋生鸡,鸡生蛋”一样难解,但却不失为一种调节心理失重的方法。

  静水流得深,理想主义的激情可以永远存在心中,但是生活却不能永远处于燃烧透支的状态。比方说,前期的救援过去以后,持续性地关注重建、在不影响自己生活的情况下,长期性地做一些辅助工作,不但能够让你的激情找到理性的出口,也能驱走心灵中的失落。

  心理、生理救助有相通的地方

  我们在电视里不止一次地看到这样的画面:救援人员一面挖掘废墟,一面和被压在底下的人说话、聊天,递一个苹果、一片饼干给他……这还是第一步生命救援的阶段,但同时,他们所做的这些,也属于心理救援。

  “心理救援和生理救援有相通的地方,人有了伤口,第一步肯定是尽快用纱布包扎起来、止血,越往后面的治疗阶段,技术含量越高,可能就需要专业的医务人员来处理、检查,甚至手术了。”尹平医生说。“心理救助也是一样的。在前期的时候,受到创伤的人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可以对他进行救助,表示出关心、爱心、耐心,跟他说话,陪他聊天……这些都能起到抚慰的作用。而这些事情,不具备太多心理学专业知识的人员都可以做,但越到后期,则越需要专业人才。”

  而正是在初期的抚慰过去之后,如何对受到极大创伤、难以自我恢复的人进行援助,是最让尹平医生担心的:“目前国内的专业性心理救援人员还太少太少,医疗方面也不太规范,主要还是以国外的经验为主。”

  连潘小平医生都说:“我也不能算是真正意义上的专业心理救援人员,现在国内基本上都是一些神经科、精神科的大夫在兼着做一些这类的工作。对心理创伤来说,最重要的还是倾听。专注地倾听,让他们感觉到不孤单。”